RYO YAMASHITA(山下 亮)出生于东京,眼镜作家,现代艺术家。

以眼镜为载体,山下先生在独自构筑的领域中展开制作而受到海内外的高度评价。他被称作现代的手工职人,从设计至金属的铸造、锻造以及成型制作,加工全过程都独自手工完成。他也首次在眼镜领域引入了高级订制模式,因此在2009年被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家族所御用。

大学期间山下先生研究的是历史学,尤其是古代至近代的服饰史以及配饰,邂逅眼镜后更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认识到传承的重要性,因此志向以此为职业。在经历老铺工房的修行后,于1998年在东京设立了自己的眼镜工房。去年,山下先生来到上海,于MOMOARTSHOP举办中国的首次个展期间,VOICER进行了独家专访,敬请阅读上篇。

VOICER(下文简称V):您是如何通过“眼镜”这个十分日常的用具,来做职人个性化的表达?

RYO YAMASHITA(下文简称Y):首先,对我来说幸运的是我做了适合的工作。 在艺术创作中,眼镜对人是最直率的用具,一目了然的存在于身体上。而佩戴时的心境是左右好坏的因素,当好的功能与优美的造型相结合时,无需多余的设计,功能至上。做创新时,如果忘记背后功能的重要性, 好点子都只能是牵强附会。

我认为首先要在脑子中形成可实施的概念,以此为中心进行思考的时候,多余的部分会渐渐整理清晰,最终形成极简(minimal)。现在极简似乎成为了一种风尚,在设计上尤为突出,但是我认为极简并非局限在形状造型上。从功能上加以简炼,直至结果显现出来的造型就可以说是极简,带有极简的观念,进行思维就可以了。

目前的工作中我常常用到竹子,竹是有韧性的植物,不会轻易妥协,因此用竹子可做出简洁的作品。同时我还会使用铁,给人留下黑色朴素的印象,而且黑色更能给人鲜明的个性,如黑白的对比,光影的对照,在这之上,若有细微的瑕疵立刻会被辨识,因此我会留意不做画蛇添足的设计。黑色要造型成功才能表现出真正的极简,给人留下鲜明的标志性的印象,日本的设计师就曾有“家纹”这样醒目的标识性设计,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自己创作时也特别留心于此。

V:您刚才也谈到黑白、光影等,这可以说是中国阴阳二元论的思想,先生有受到类似因素的影响吗?

Y:许久以前可以说有受到过影响,当然,日本文化的背后有着中国文化的源流,阴阳的思维方式也是来源于自然,那是从宇宙的气场流动而言。对我来说,黑白对比有着不一样的诠释。日本的庭园、建筑美学中直线条的东西组合相生的阴翳之美感染了我。

木造建筑中的“障子”(推拉门)上有细木条,从屋内向外望去,木条的影子浮现在眼前。又例如和伞,撑开后看到粘贴的不是布是和纸,阳光照射进来时,连续的伞骨阴影甚至有了节奏的韵律。这些鲜明且极致的节奏是对我最直接的影响。

家纹自然也是如此,家纹是家族的徽章,古代战争时期是区分敌我非常重要的存在,特意设计成从远处看容易辨识的纹样。从眼镜的角度而言也是同理,是戴在人最醒目的脸上,可以认作是佩戴者的标志,亦是块画布,会给他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在订制眼镜时,我常常会思考,镜框是怎样的才适合佩戴者。

 

V:先生的眼镜是艺术品,但是作为日常生活用品的眼镜,又是怎样掌控这之间的平衡呢?

Y:眼镜具有不同的功能。例如早晨起床,洗脸、刷牙后去公司,到了中午用餐,也许去公司附近的食堂,或许是自带的便当;之后再次回到公司,直至下班。晚餐的私人时间,或许去小酌一杯,这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天。以一周为单位来看,或许有不同之处,工作的时间、场所都不尽相同。这时就需要许多副眼镜来顺应每个场合与时间。以这个角度来看,从顾客的诸多需求中选取更多的延展,我所思考的功能性就隐含其中。换言之,没有相同的每分每秒,眼镜从诞生的那一秒开始,功能性就存在了。早间的早餐心情眼镜;下午与客户开会商谈时认真模样的眼镜;外出游玩,畅饮后微醺时,随手丢弃的眼镜;不留神被损毁的眼镜⋯⋯这样的瞬间,都是我创作的机会。我也在不断尝试多重要素的构成,简洁的、复杂的等等。比如,不在日常、工作中使用的眼镜,存在于什么样的场合呢?也许是用于走红毯的,但是,走红毯,就普通人而言,也许一年走不了一次,甚至十年有一次也说不定,一万个之中有一个人有走红毯的机会也说不定,但就是为那时准备的眼镜。

V:所以您是想像着使用时的场景来制作的吗?

Y:我有着凭直觉制作的习惯,因为如果在制作之前,先将各种条件设定好的话, 容易忽略掉最想表现的部分,反而适得其反。所以我通常只会设定一个方向,这样会诞生大量的表现方式。

V:通常制作一副眼镜会花多久时间?

Y:Iron Bamboo系列是最花费精力的作品,部件非常多,用到金属、竹、树脂等不同材质与工艺,与单一材料的眼镜相比,需花费2到3倍的工夫。在所需材料都准备齐全的情况下,制作一周可完成。所以,仅做一副的话是十分困难并且没有效率的,与累积十副一起制作并没有差别,所以我通常都会积累到一定程度再一起完成。

从作品就可看出相当耗费工夫,虽说制作仅需一周时间,然而,在此之前的准备工作,例如取型都是以前就完成的,一根两三百年前的铭竹,从购置到使用要放置两三年,包含类似时间在内的话,一两周那是完全不可想像的。所以通常说的周期是从一切准备妥当开始制作算起的,诸如金属铸造,哪怕仅有1cm也要耗费两三天,备齐材料又需两三天。 特别订制的时候,从与顾客沟通开始,需要经历各阶段的准备流程,测量尺寸、制作模型和样型,之后才进入最后的制作阶段。这个过程最少也要三个月,长的时候达到两年。

V:好东西果然是相当耗费时间精力的。

Y: 因为我很喜欢做东西,从浮现脑海到最终成形是非常愉悦的事情,这是职人的幸福。动手时可以忘却一切杂念,日常生活中的艰难困苦也都会抛至脑外,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心境。同时,那是自己认可的东西,是不可能糊弄的东西,对于形态的追求也是到自己满意为止。

V:先生在做眼镜的时候有没有特别意识要做怎样的眼镜,比如传统与革新,怎样去掌握他们的平衡?

Y:我的作品中有三大系列,艺术眼镜、高级订制(Haute couture)以及高级既制(Prêt-à-Porter),引入了时装的概念。但是不可忽略的仍是,眼镜的功能性。以往的艺术品中将功能与美学分别对待的较多,两者兼顾亦是较困难的事情,因此在各自领域独自发展至今。

恰恰,自己是制作与人最接近的用具眼镜上。对人类自身产生兴趣进行研究是最理所当然的,也是与艺术相关联的,所以许多艺术家以人为原型创作作品。而眼镜为我做造型创作提供了最便捷的机会,于是我决心加以利用不断的制作下去。功能性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佩戴者的舒适度由此显现出来。单就“人”来说,大体推敲出差不多的造型不是难事,但我认为有必要去追究每个个体的合适程度。

比起做出一副合适一万人的眼镜,我认为创作仅仅适合一个人的眼镜更有意义。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多余,才不会逃避,甚至不能敷衍了事。人与人的个体是有差异的,比如目距,两眼间瞳孔的距离亦是因人而异的。比如,儿童目距50mm,女性55mm,男性70mm以上的也大有人在,脸部的毫厘之差看到的效果、带来的感受和舒适程度都是不尽相同的。因此要制作出合适的眼镜,需要相当的精密同审慎,而这才是我追求的终极眼镜的目标。

V:既然如此,那是如何为每个顾客量身定制的?

Y:我先会观察每个顾客的脸型,再取样,制作模型,思考必须的功能,然后完成。单就此而言,只是完成了一个用具,没有更多的乐趣包含其中,我想反正已经在做了,为何不做个有趣的作品呢。

V:每位顾客也都能理解您的这份游心吗?

Y:我并非对每位顾客都言说必听。因为职人通常是对于客户要求全盘接受的,这被叫做“全订制”(Full order),如若全部听从顾客的,制作时有着一定的限制。这是顾客与制作者间的经验与知识差异造成的,有着相应专业知识的人去顺应客户的水平,那将是极大的浪费。须超越客户想像制作的更加完美,这才可称之为专业服务。为了做出最好的作品,我将自己所知的全部包含其中。所以,为了更加体现专业水准才有了高级订制的概念,我将其引入了眼镜的制作中。

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遭到顾客的反对。其中重要的秘诀就是,并非说要就可立刻完成的,顾客自身如果不能理解我的游心,而是发自内心的想要按照顾客自己的意愿来制作的话,我是不会接受这样的制作委托。在制作之前,我会花去大量的时间去进行沟通,建立起相互的信任,而后制作的眼镜甚至会超越自己的想象,顾客自然也相当的高兴。如发生与一般概念下的使用有出入的地方,也是在充分思考后形成的结果。当然,首先是不可以有错误的。

另外,对顾客而言,因为不是一般普通的眼镜,所以刚开始使用时或许有不适应之处,但是,如同人与人相处,用具与人同样需要沟通,对话便自此开始。顾客若内心满足自然就会接受, 人与物的正确关系就这样被构筑起来。

V:目前为止您也做了大量的眼镜,那么当中有没有你最满意的,或者最想做但至今还未实现的,又是什么造型呢?

Y:自己追求的眼镜造型,是提到眼镜这个词便会立刻在脑中形成概念的造型。比如小金锤有着金锤的造型,刀有着刀的造型,剪刀有着剪刀的造型,换言之就是提起就立刻可以浮现出的造型,这才是用具。眼镜就像眼镜的样子,恐怕世界上还没有明确的定义出现。最近的眼镜装饰太过强烈,说是现代风格却失去了本来的样子,这也正是自己极力追寻避免的姿态。

道具与不同的文化、艺术、风情民俗,以及流行的设计不无关系。虽然,我现在制作的眼镜同样是各式各样,甚至于追求的恰恰相反,从多样的试验结果中汲取要素,因而也可能诞生终极的造型。我亦尝试着想要看到这个终极眼镜的诞生,从中反映出各式各样的因素,又是另外一层的乐趣。(访问_will,摄影_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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