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Ryan McGinley从家乡小镇来到纽约,在帕尔森学院(Parson School)学习图形设计。与生活了20年的新泽西小镇相比,纽约无疑有趣多了,各种文化杂交,怪胎寄生,到处都弥漫着艺术和自由的气息⋯⋯这个好奇心十足的年轻人,睁大眼睛吸纳着周围一切新鲜事物。那时候他和一帮朋友住在曼哈顿下城的格林尼治村——百年来,方圆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地域里孕育了无数先锋艺术与激进思想。而如今,正是McGinley身边的这帮受到涂鸦、滑板、酷儿文化影响的年轻人,形成了当代的纽约下城文化。

大学第二年,McGinley迷上了摄影,最初他所做的只不过是记录下朋友们亲密而纯粹的生活。他们大多没有工作,身份多与艺术沾边——演员、摄影师、插画师、滑板爱好者、涂鸦师等等。他们经常组织各种乱七八糟的聚会,彻夜狂欢,享受吸毒和性带来的乐趣,他们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和表现欲,他们从不惧怕镜头甚至热爱主动表演,他们肆无忌惮的张扬青春,挥霍着最好的时光。“那时我才19岁,我拥有美好的时光,我拍下所有一切。我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们喜欢这么做,我们只是在享受快乐和创造艺术。”

随后,他用这些照片DIY了一个个展“The Kids Are Alright”,并利用自己的图形设计的优势制作了100本55页的摄影集,在展览现场以每本20美元的价格出售,结果卖出了30本,他将剩下的部分寄给了画廊、杂志编辑以及一些他崇拜的艺术家,“现在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所以我会送出我的书”。随后,Index杂志给了他一个拍摄音乐人的任务作为回应,从这组大胆的拍摄开始,McGinley的名字被为大家所知,接下来他迅速成名,一发不可收拾。2003年,这个出道没几年的年轻人成为了惠特尼艺术博物馆举办个展的机会,而他是最年轻的一位。

2002年,McGinley和朋友一起去北部旅行,“去郊外让我想起了孩童时期的事情,我还感受到了自然中的那股自由的力量,我们丢掉了城市里的一些东西——例如肩上的压力”。这是一次契机,在惠特尼的展览之后,他意识到或许可以做些新的尝试。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的谋杀胶片,他在创作中加入了更多的导演和介入的成分。他会事先设定好地点和场景,拿大量的杂志和图册给模特看,给他们一些指引,接下来让每一个人在这个受制的环境中自发的表现。从2003年起,每年夏天,他都会带着一个由若干年朋友和摄影助手组成的团队,踏上穿越美国的公路旅行。孩子们在大自然里赤裸狂奔,骑着自行车穿梭山林间,或拥抱或跳跃,像是回归童年般的天真与自由。“我拍的这些照片,那么多人在一起,其实都不是现实——这不是我们的真实生活,我的照片更接近于制造我的白日梦。有人曾对我说,你的照片中充满了温暖,你从不会觉得寒冷,你好像置身阳光之中,我喜欢。”

如今,刚刚迈入三十岁的McGinley已然成长为一名严肃摄影艺术家。他从一个以摄取偶然为灵魂的记录者转变为了一个擅长精心策划的导演,他告诉我们,摄影师可以更为主动的面对一切:“当我开始拍一张照片的时候,我想要拍出什么类型的照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要什么发生。”

2009年,McGinley的新作moonmilk系列在英国Alison Jacques Gallery展出。他带领团队深入北美的地下洞穴,探索壮观的地球内部风貌,创造出一派丰盛且柔和的美感。“这是我最辛苦的一次拍摄,我要减少拍摄的次数。拍摄这些照片像是在导演一出戏,我要把注意力放在每一个细节上。”孩子们赤身裸体,仿佛回到了亚当与夏娃的年代,在壮阔的地质学背景的衬托下又是那样渺小。

Voicer nterview with Ryan McGinley: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拍身边的朋友? 他们身上的什么特质吸引着你?
我拍摄生活中朋友的兴趣自上大学开始。那时候我住在布列克街上的公寓,在附近的朋友经常一起出行、聚会、嗑药什么的。 一旦开始记录下他们的种种,这就变成了一种不可抗拒的习惯,以至于我执著的想记录下每一件事。在年轻时放荡的时光中,由于经常醉的昏头转向,这些照片也是唯一让人回忆起一些事情的手段。它们就是我记忆的一部分。
我总是以有显著特征的人群为拍摄对象。最近在整理以前的黑白人像照片时,我又意识到基辅的每一个被拍角色都有刺青,并且是吸烟者。我喜欢这些处于失业状态的角色们,他们的精神状态是轻松自由的。我对这些年轻人身上的乐观和自由主义感兴趣。他们还处于一个自己可以解决任何事的年龄阶段。我喜欢周围有这样的人,并且他们的自由思想在照片里得到了充分体现。

纽约这座城市对你创作的影响大吗?
至于纽约,我认为它算得上世界行最好的城市之一,毫无疑问,对我产生了方方面面的影响,特别是在工作方式上。在这个城市里有其特有的工作道德,用我的话来说就是 ‘任何时候都把工作铭记于心’。在这里,我整天的生活都围着艺术创作打转,因为这个城市有着激发个人内在精神动力的环境。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和你的工作搭上关系,即使只是那些生活里无足轻重的小动作也不例外。这种艺术与生活自然融合的环境,也算是一个纽约吸引众多艺术家前来的原因。

2001年,你为第一次个展做了一本手工摄影集寄给许多的编辑和摄影师,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你对未来发生的那些事情有所预料吗?你认为对于年轻的摄影师来说,这是一种有效的推广方式吗?
我从学习图形设计时就已经熟悉平面出版了,知道怎样制作高质量的手工书,那时起我就经常送给朋友自制的小册子。我只是做了100本手工摄影集,其中的一部分送给了我喜欢的一些艺术家和摄影家。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里,我收到无数杂志和画廊的邀请,以至于我不得不尽快学会以艺术家为职业的方方面面。一开始总是搞得很紧张,但我也很兴奋。
比起我那个时候,现在的年轻艺术家有更多的机会运用Blog来推广自己的作品,虽然Blog在这个过程里是有两面性的东西。把你的连接转送给他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这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竞争者,想吸引他人注意会比以前更困难了。所以无论何时被问到怎样能成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我都会给出与众不同的回答,特别的兴趣是非常重要的。你需要非常执著,即使这种执著是一种不健康的态度,你要把整个生活投入其中。作为一名摄影师,你需要像一台相机那样时时刻刻观察着生活,不断地感受光和各种物体的摆放,甚至是人们拿东西的方式。 你要能真正看到其他所有人都觉察不到的东西,并把它们在光线下暴露出来,虽然听起来疯狂,但这是一种必不可少的能力。

这么说,学习图形设计对你的创作起到了很大的影响?
是的, 在学校时,我致力于设计的课程而不是摄影,现在看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此我现在才能以图像的角度来创作,并且得到简洁而平衡的照片。当我的眼睛透过镜头观察对象的时候,总是试图让长方形景框中的形体构成平衡的状态。

从什么时候开始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创作方向?
我从高中时代开始就对艺术比较感兴趣,也选修了不少相关的课程,比如印刷术、素描、陶器制作、珠宝加工,唯一没有做的就是摄影。我从大学开始拍照片,但是我对摄影的兴趣的确是从童年就开始建立起来的。我的父亲用8mm摄影机留下了数以万计的我们兄弟姐妹的成长纪录,能够做出如此全面地记录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它们看上去像是旅行日记,5个男孩和2个女孩在海边、雪地里嬉戏。关于我的全部纪录好像就只有一块“Ryan欢迎回家”的牌子,那是兄弟们挂在车库门上的牌子。大概在轮到我时,父亲已经疲于不停拍摄前面7个孩子了。
在开始阶段,我不停的拍摄遇到的任何东西,把它们都印成照片。然后我发现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些有个人特征的人,比如一些艺术家和个性独特的人。我很高兴能遇到有趣的拍摄对象,包括我那疯狂记录自己孩子生活瞬间的父亲。

在你的照片中仿佛看到了60年代嬉皮士的影子,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自由和温暖,你用什么方法来表现这种状态?
我喜欢独立与时间之外的感觉。对于拍摄裸体对象,最好的一点就是在脱下衣服时,你不会被当代或者摩登文化所干扰,这同样也适用于野外自然景观的拍摄。我总是集中精力去发掘只显示出模糊时间概念的景色和地点。例如我选择洞穴作为拍摄场所也是由于它们在几百万年的时间中很少受到外界的干扰和破坏。
我试图在作品中建立一种像 William Eggleston的那种60、70年代照片的色调。当时他们使用了一种有毒的化学制剂使得某些色调特别突出和饱和。你在50和60年代的广告作品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超自然色彩,使用KODAKCHROME胶片的作品。在《American Surfaces》这本书里可以看到,这些早期作品的色调真的很饱和。现在,那种底片和化学过程都已经退出了商业的舞台,所以我尝试通过光线的运用来达到相同的效果。

公路系列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一开始就能放得开吗?
这是我们自驾车旅行系列中的一个作品,受到旅行电影比如Easy Rider 和The Americans的激发,我们制作了一个为期5年,在每个夏季驾车环绕美国旅行的作品,内容主要是关于美国各地的景色。在团队里既有合作多年的伙伴,也有每年不断来来去去的新面孔,即使一开始时,相互不熟悉,但在每一个夏季旅新的最后大家却变得像是亲密的一家人。这些如羁绊般的感情是在长期的旅途中,通过共享生活经验形成的。 这样的一队人很像传统的家庭马戏班子或者乡村乐队 ,经常我和队伍里最聪明也最酷的人搞到天翻地覆。处我想每个人在旅途中都获得了他们特有的难忘经历,这都是一些终生难以忘怀的东西。

每次拍摄前你会像一个导演一样做明确的计划吗?还是单纯捕捉有趣的随机发生?
通常情况下,我会预先安排好行程,并且考虑好各种情况做好准备。但是最好的照片都在预料之外的情况下出现,就是所谓千钧一发的瞬间。即使这样,对于偏离原计划的情况发生,事情还是计划好了应对之策的。我对工作方式的一个简单总结就是,以意外性为重心。虽然每一件要做的事预先都有计划,比如组织工作人员,选择外拍地点,并且有相应的主题,但是所做的准备是为了应付突发的意外情况。就相当于我在出发前已经知道我们最后得到的成果决不会是按照现在脑袋里想好的蓝图去一步一步实现的,所以这些准备都是为了应付一路上出现的各种惊喜和事件。这听起来有点像后退行走,你知道决不会像往前走一样顺顺利利,所以关键在于对未可知情况的戒备。

你像一个虚构小说家一样构筑了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开放空间,你刻意模糊了“时间”的存在吗?
我对这种不受时间束缚,超越真实的瞬间更为着迷。随着时间过去,我的作品更多的表现出一个与现实脱离的世界。尽管作品中表现的是充满幻想的世界,但是观众却禁不住把现实的种种联系到其中,因为他们清楚摄影的对象是忠实是现实中的个体。观众从这些表现出幻想照片中不断读取真实,最后对这些照片到达一个建立在他们独自理解上的结论。因为这些照片的开放性,每个人很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这也是这些开放性作品的有趣之处。当你把一组照片放在一起的时候,甚至可以把他们联系成一个故事,就好像孩子们心里异想天开的内容。

最新的moonmilk系列是公路旅程系列的延伸吗?moonmilk这个标题有什么含义?
Moonmilk本身是指在洞穴里生长的奶白色的菌类。它是一个漂亮的词,很适合作为这组洞穴系列的标题。整个洞穴系列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工作经历,完全不同于之前的野外汽车旅行。在公路旅行的照片里充满了跑跑跳跳,高低起伏的动感元素,一路上在按下快门的同时,我们自己也在不停四处移动。而在洞穴里是一个完全相反,异常缓慢的经验。相机是固定在三脚架上,由于光源不足,模特甚至不得不坚持上几分钟保持不动。里面的每一幅照片都是在经过数次对光效的反复组合调整后才最后获得的。这就像是在排练舞台剧,充满剧场风格却又消耗大量精力。总的来说是一个全新的经历。

难以想象这个系列是如何完成的,一切都很艰难吧。
这一次的工作像是娱乐节目中的耐力考验。比如带着装备向上走5公里的山路,然后又弯腰钻进地下的隧道里,在里面甚至要以手足同时着地的姿势呆上一整天。洞里非常冷,模特必须要光着身子保持不动2分钟以上。时间一长大家都很容易变的情绪低落,我想其他很少有人能够做到我们这种地步吧。经管如此,洞穴却非常地吸引我。在过去四年里我走遍了美国的各个地区,洞穴是一个相当的挑战。有很多艺术家包括摄影师非常执著的进行这种自我挑战的工作。 我也很享受这种挑战带来的新鲜感。

接下来有什么新的计划?你目前感兴趣的题材是什么?
很快我们会有一个展览在希腊举行。对于初次在那儿举行的展览,我非常激动。参展作品包括洞穴系列和一组新的黑白人体写生。我已经很习惯于在野外跑来跑去,使用自然景观作为背景,这次使用全白背景对我来说是一次新的尝试。在那之后,我们准备在纽约做一个100张人体作品的展览,并且会随展览推出一本新书,我对于这次合作的出版商很满意,他们在市中心有个很全面的艺术书店。希望接下来我能有一些自己的时间,看几场电影,读点书,其实我对公立图书馆里的儿童读物满感兴趣的,我会带着数码相机拍下里面很有创意的图片。我的不少作品也是关于儿童的,跑、跳、跌倒,或者就是那种自然的天真无邪的样子,很遗憾这些东西在成长过程中慢慢消逝了,我希望在照片中捕捉这些自由烂漫的时刻。

(原文刊载于《新视线》杂志,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