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是由无限的物质组成的——它们包括了无法统计数量的消费品,无法被检测到的由智能手机创造出来的想法,以及那些无法为其找到准确名称描述的物品——由艺术家们创造的作品。

好在总是有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展现这些物质,它们有可能在未来影响我们,或者在今天,便已揭示了当下世界的某种特殊含义。


一个需要10小时看完的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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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吉,《雷玛-雷玛》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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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吉,《金色软物 #1》展览现场

前不久,在上海外滩美术馆(RAM)举办的新一届“HUGO BOSS亚洲新锐艺术家大奖”上,我们看到了四位年轻艺术家的身影,还有一年一度前来参观展览的观众。

在现场,人们讨论最多的话题依旧是“谁会得奖”,等待入场的队伍中也有人在猜测谁的作品最“新锐”,但其实这些问题一点也不会困惑到入围的艺术家们,因为“新锐”一词对于他们,并不是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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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辉,《德黑兰的黄昏》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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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辉,《你好,尽头!》展览现场。九个录像以规则的矩阵排布在展厅中,强调了作品内容之间的互文和平行关系,也是一种如同跳转频道一般的选择性观看方式的实验

来自中国的于吉、陶辉、李明,还有来自新加坡的赵仁辉(Robert Zhao Renhui),以及由他们带来的50块屏幕、399件展示的物品以及355分钟52秒的视频内容,构成了今年的“HUGO BOSS亚洲新锐艺术家大奖”入围展的作品。而这些作品,也反映了今日世界中的种种假象,和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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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仁辉,“博物自然馆,批判性动物学家研究所”展览现场,位于美术馆四层

作为一个评选新锐艺术家的奖项,人们以更为开放的目光迎接着每年进入评选的年轻创作者,他们的作品更加贴近每个人不同的生活经验和成长经历,也让参观者们可以观看到与都市生活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状态。而今年这个超级体量的大展容纳了如此多的内容,单以观看完全部视频(约6个小时)、浏览整个展览空间(1个小时)及全部展览物品(以每件物品半分钟来计算,约3个小时)来体验它,就要超过10个小时,这也反映了整个世界的复杂与过剩。

这样一个充满了具体能量和故事线索的展览,将一直持续至明年2月11日,我想,这是一个值得前往多次进行观展的展览。


如何穿梭在个人经验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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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吉,《练习曲—慢板 乐章 IV》 ,2017

在上海外滩美术馆的二层,于吉展示了她创作的雕塑、装置,以及部分亦涉及行为创作的影像。在现场,参观者进入的是一个由艺术家制造出来的犹如精心处理过的“劳动现场”,你可以发现很多看似“凌乱”的痕迹。

于吉的作品悬挂于美术馆展厅内,作品中滴落的松香、树脂在铁链支撑的结构下清晰可见,由松香凝固的游丝垂挂在地面上,于吉试图通过内部絮乱复杂的结构和外部的单纯所形成的富有张力的对比,引导人们感受到人与物质、自然之间脆弱而朴实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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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辉,《演技教程》,单频道高清录像,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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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辉,《你好,尽头!》(视频截图),九频道高清录像装置,2017。日语念白所讲述的是由中国的社会新闻和艺术家的个人经历所改编的故事

而再向上走一层,是由陶辉带来的视频装置阵列。观看平日细腻且敏感的陶辉的视频作品,有一种走入他内心的感觉。他的创作形式以影像及影像装置为主,拍摄素材往往与他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其中既有由国产肥皂剧、电视综艺节目的戏剧性时刻所固化的群体性观看经验,也包括了市井新闻、流传于民间的传说,以及艺术家所亲睹的人物命运。

这次展览的全新作品《你好,尽头!》通过9个人物给某人打电话的影像组成视频阵列,它拍摄于今年艺术家在日本京都驻地期间,9个人物角色来自日本社会中不同的职业,他们探讨了影视作品中关于结束、尽头和死亡等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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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仁辉,“批判性动物学家研究所”(ICZ),2017

在美术馆的四层,则是一个更为特别的空间,这是由赵仁辉(Robert Zhao Renhui)改造之后完成的“美术馆中的美术馆”。作为千禧年后发迹的年轻一代艺术家,赵仁辉有着与前辈不同的艺术观念和实践方式,他的创作工作介于纪实和科幻之间,他擅长通过观察与想象力结合来创造不可见的物质。

“批判性动物学家研究所”(ICZ)是赵仁辉五年来致力于自然历史、视觉艺术和生态环境的虚构科学组织和项目,他借由构建科学话语和图像来进入艺术,以此表现出的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关切,也关注人类的态度和观点如何影响我们对大自然的认知。

这一次,“批判性动物学家研究所”构建了一个与马来西亚半岛有关的自然历史社会的环境,美术馆四层的空间会变身为介于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独立空间,其中所陈列的装置涵盖他十年来造访动物园的物品、材料、文物、书籍等,在上百件被艺术家细心收集和整理的物品中,参观者仿佛置身于一个来自南洋的丰富物质世界,而它们却通过模糊艺术和自然科学的边界给参观者们带来了一种错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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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心渲染间》,多频道高清录像装置,2017

在上海外滩美术馆的五层,则是艺术家李明带来一组别样的视觉空间。

在这里,李明打破了人们平日里观看视频的方式——他将一个视频故事根据时间轴为线索进行了分割,在超过30个屏幕上,每个屏幕都独立并循环播放着某个视频的分镜头,而参观者需要移动自己的脚步,才能随着空间的延伸,用进行的方式看完整个视频。

这时,我们就成为了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提示符号了——被他取名为《心渲染间》的作品在上海外滩附近的上海大厦进行拍摄,李明探访了已有80年历史痕迹的五星级饭店,将建筑的形状、外立面材质作为灵感基础,创作了一段关于公共和私密性相对属性空间中所发生的一系列的故事。


李明:时间旅行者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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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ME I WE》,混合材料,2015

在四位艺术家中,李明作为艺术创作者的资历最老。作为在中国当代艺术界过去十年中最活跃的年轻艺术家之一,他创作了大量有趣的作品。

有关他的故事可以从他曾经所在的一个艺术组合谈起:李明曾经是“双飞艺术中心”中的“盗贼”(如果把这个来自杭州的艺术小组看作是一个网络游戏中的战队,而每个人都有自己身份的话)。在差不多十年前,李明和他的八位同学组建了“双飞艺术中心”——这个曾经凸显了群体性,如今却因松散而淡出的组合。

李明的作品巧妙地将行为、录像和声音融为一体,
构成了最具深意、超前的当代视觉创造之一。
他的艺术创作丰富了媒介的领域,
并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敏感性,
使时间和空间孕育出无限可能的意义。


“HUGO BOSS亚洲新锐艺术家大奖”评审委员会主席、
上海外滩美术馆馆长拉瑞斯·弗洛乔(Larys Frogier)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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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直线,风景》,26通道高清录像,2014-2016

不过,在以“群像的面貌”在中国当代艺术场景中突围之前,李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表达语言——拍摄影像,依靠印象记录自己的表达与行为方式,成为了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在过去,李明就像是一个不太容易被他人发现的刀片,在历史的瞬间上轻易地划上了一些痕迹——而这些特别的痕迹,也让李明收获了这次“HUGO BOSS亚洲新锐艺术家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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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 A
获奖艺术家专访


健 崔   X   李 明

Q:如何想到解构视频的时间轴,并变成空间,给到观众来参观?

A:其实它并不是这件作品唯一的观看解释,有时候这种说辞只是更好的引导大家来看的提示,但是它并不是一个答案,因为我不是一板一眼地按照它来创作的。时间轴的方式是一个灵感,我根据它来开始我的工作。上海外滩美术馆五层的“回字形”空间结构我个人很喜欢,我也是主动选择了这个楼层,很想尝试在这样的空间中做影像,试想一下观众如何走在这个“回字形”空间中,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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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ME I WE》,混合材料,2015

Q:时间轴这个概念,是你工作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吗?

A:时间轴比较有趣的地方,是我可以把我具体的工作方式和空间本身进行连接,因为我在布展的时候会使用SketchUp进行建模,譬如安排视频在空间中的摆放位置。我的工作大量都是面对电脑屏幕,进行剪辑工作,我如何将视频素材进行编绘,进行思维逻辑的梳理等等。“回字形”结构有它的入点和出点,我们通常渲染素材的时候也有入点和出点的选择,从这个角度看,我的工作方式和空间本身有着互相影响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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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心渲染间》(视频截图),多频道高清录像装置,2017

Q:你的创作中,大多是一个人在完成,你如何看待自己一个人完成录像的方式?

A: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多年,当然,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因为这是一个客观事实。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我应不应该想明白,或者它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状态。很多时刻,艺术家会以自己的标准进行创作,创作出来的事物被称之为“艺术品”。在我自己的心里,我认为我一个人的时候所想到的,并去实施的事情,是我在做的。跟时间相处,跟自己相处,是我的方式,我不知道我的方式是否也就此局限了我自己。

 

Q:你没有想过组建自己的工作团队吗?

A:我工作的时候多少会有一点自我封闭,一个人创作的时候也面临着不同情况。首先是你没有团队工作带来的效率,以及团队的规模带来的生产标准,但是你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时间。面对团队的时候,你需要将很多人的时间统筹在同一个时间情境下,这样就是管理的工作,作为创作者你需要去协调很多创作之外的事情,就成为了一个很会和别人打交道的人,但这其实不太像我。

 

Q:这么说你是一个不太擅长沟通的人吗?

A:其实我自己在沟通这方面的能力并不差,但是我在过去到现在的阶段,我一直对团队创作兴趣不大,未来会怎样我并不知道,起码现在我最大的兴趣是自我如何在一个时间限制里完成我的想法。其实我一直是在和自己做斗争,因为我是一个很懒的人,平时做事情也很拖沓,所以一直希望可以用这样的工作方式和自己抗衡。总之我习惯一个人创作是因为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是最放松、最安静的,我希望在这样的状态下工作,这时我最清醒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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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变焦》,双频道高清录像,2014

Q:“烟士披里纯”系列作品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A:你的这个问题已经很好地说出了这个作品想要表达的内容,你可以从这几个字里感受到艺术家的情绪,很到位。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Inspiration”的时候,那个瞬间想到了一个纯洁无瑕的白色的画面,尤其是当我知道了“烟士披里纯”这个翻译是Inspiration——灵感的意思,又非常的复古,我对这几个汉字产生了一种很抽象的想象。

 

Q:所以它本身就成为了你的“烟士披里纯”。

A:其实在我看来,“烟士披里纯”已经不是代表了音译的灵感内容,我把它单单看成了像书法一样的感觉,我剥夺了它们之间的上下语境,单独欣赏它们的审美,看文字的结构,偏旁部首的空降感,带来的气质。我通过自己对这五个字的揣摩,把生活中和这几个字的情景比较像的事物放进来。这个系列有可能是以录像的形式,或者是雕塑、绘画、摄影、行为,种种可以以艺术形式表达出来的,在我计划中,“烟士披里纯”一共会有九部,其中很多内容都是和数字“9”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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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一次性打火机——苹果》,9通道高清录像,2014-2016

Q:你如何看待影像这种媒介?

A:我对影像这种媒介很有兴趣,小时候学画画,一直画,直到读大学才停止,倒不是停止画画创作,而是停止画画这种习惯,目前的工作方式让我自己没有时间去画画。其实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自己明明是一个艺术家,又画了快三十年,最后居然没有时间画画,实在是太讽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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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屏幕幽魂》,风筝骨架、金属支架、爱普生喷墨印刷,油画布,2016

Q:你多久没有画画了?

A:我今年7月做个展《烟士披里纯》的时候做了一个房间,就是我画画的证据,展示了我小时候是如何为什么喜欢画画的,是因为我梦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给了我一根毛笔,于是我就开始画画了。现在我又重新开始画画了,因为我觉得画画这件事是我从小获得的技能,给我创造了现在的生活方式,它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所以我不应该放弃掉这个媒介,哪怕是一种兴趣爱好,不是以创作的形式出现,像小时候打发时间的方式出现,也是很幸福的。

 

Q:影像这种方式和绘画有什么不同?

A:在现在影像的创作工作中,我找到了小时候画画时的那种快乐,像是找到了那种快乐的替代品一样。我喜欢看电影、喜欢看录像、喜欢看被屏幕播放出来的内容,那样的画面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也喜欢观察不同的空间里,摆放着不同的播放设备播放的影像,那一刻的语境是怎样的。
影像是流动性很强的媒介,它的语境、语意也会跟随不同的环境而变化,是一种我们面对世界表达的方式。影像是我目前最得心应手的方式,在这种方式里工作,我想看看还有什么可能性可以让我发现,在影像的世界里,我想知道我们还能怎样地玩这种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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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一次成功的失败》(视频截图),单频道高清录像,2015

Q:从你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你对中国生活的观察,如果将你置身于其他城市或国家,你猜想一下,自己的作品会有很大变化吗?

A:这是一个我最感兴趣的问题,这样的问题会带来一些乐趣,一种假设,并且可以很靠谱的参考目前的现实,为自己逃离此刻此地找一个借口意淫。依据以上假设——“我被扔到火星上了”,我的创作是不是会完全变了?这让我想到我和杨俊岭(双飞艺术中心成员之一)经常互相问的一个问题:
“假如现在有人给你1亿现金,给你提供全世界最无可挑剔的设备和工作团队,这辈子无限支持你创作的每一个步骤,但是,这辈子你不许做任何作品展示工作,你愿意吗?”
……我觉得以上两个设定都让我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