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的丰富与复杂,从生态、语言、艺术、文化、历史的各个角度都可以写成厚重深刻的著作。

但早年因漠视政治而饱受批评的南非作家库切,在他著名的《耻》中塑造了南非的新一代白人代表农场主露西,她将自身遭遇归结为个人遭遇而拒绝将其与国家的历史相关联。

我把很多过往暂放脑后,将自己在南非的旅行看作一次旅行者对自然世界的纯粹欣赏,一场对人类出现之前就已存在的旷阔与美丽的致意。

自由是不刻意追索意义,一切经历带着颜色又完全透明。

伊丽莎白港

Port Elizabeth

所有人都喜欢以首字母缩写PE称呼这座位于南非东南部的城市,因为发达的汽车工业被誉为“南非的底特律”。但和底特律的空旷与冷色调不同,PE的街道有种文德斯电影布景般的色调。无论是肉桂色系的街景,还是海边隶属太阳集团的豪华酒店Boardwalk中那长长的粉红色走道。

当清晨玫瑰色的阳光照亮乳黄色的墙壁,我在镜中看见窗外的海呈现出明亮而柔和的蓝。酒店的餐厅也是典型的殖民地风格:高窗、藤编椅、木桌、满墙异域风景为主题的油画,以及配滚烫热茶的英式早餐。

我来的不是时候,要到10月份开始才是观鲸的季节。但PE港口阿尔哥亚湾散落着三座小岛,以不同的生态与地貌而驰名,彼此之间间隔不过十多分钟的船程。因为这些岛,值得参加一次这边的Sea Safari。作为游览项目的一部分,经验丰富的船长还负责带你寻找海豚和海狮。

这三座小岛中最著名的是企鹅岛。葡萄牙人曾一路漂泊来到这里并生活多年,在岛的最高处留下一个十字架表达信仰的忠诚和对家乡的怀念。后来科学家们在岛上设立考察基地,如今这些房屋被废弃,成了南非斑点环企鹅的居所。

船回到港口的时候,海豚群突然出现。而更令人惊喜的是,一头鲸鱼静悄悄在海豚群的掩护下,正要游出港口去。满怀景仰的人类向着那个孤独又庞大的黑色身影遥遥致意。

阿多国家大象公园

Addo Elephant National Park

英国人从1820年起在PE生活,留下很多英式建筑。导游马尔科姆开着越野车在英国人当年建造的钟楼前,接我们去南非第三大国家公园阿多国家大象公园。虽然南非最有名的国家公园是克鲁格,但在作为大象保育基地的阿多,你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与象群近距离接触,同时集齐“非洲五霸”。

进入公园的时候,马尔科姆指着远处绵延的山脉和河谷说,那些都是公园的一部分,但都留给动物,并不向游客开放。

他还交给我一张表格,上面罗列了公园内栖息的所有动物,每一样都标注了分数,每见到一样就可以打勾积分。分数最高的无疑是非洲狮、非洲象、非洲水牛、非洲豹和黑犀牛这五霸,但令人惊讶的是,屎壳郎的分数要高过斑马和羚羊。

所以,在象群屡次慢悠悠从我们车窗外经过后,马尔科姆一边带我们寻找水牛和狮子,一边观看了好几次路边屎壳郎推屎球的经过。

暮色渐起,象群向着丛林深处走去,狮子隐入灌木丛,落单的水牛要面对难以预测的命运。斑马们看着染上金光的墨绿色群山慢悠悠吃草,圆润的屁股对着往来越野车,一幅无忧无虑的样子。

不禁想起我翻译的《夜航西飞》中,从小在东非长大的柏瑞尔困惑地说:“在非洲,斑马真是无用的动物。”时至今日它们依旧如此,没有任何体能或外形的优势,无法被驯养,没有什么心绪地游荡在非洲草原,作为狮子的猎物与地毯供应商存在着。

数量不多时,它们在移动中总是排成一条直线,连绵的黑白纹路组成移动的迷宫能让狮子头晕眼花。能在这个世界上看见这么废柴又这么充满活力的存在,真是件开心的事。

库宛图野生动物保护区

Kwantu Private Game Reserve

PE周围除了阿多国家大象公园,还有很多私人经营的野生动物保护区,游猎活动是酒店服务的一部分,比如Kwantu野生动物保护区。

我住的房间外面是保护区内的狮子保育园,隔着一条半米宽的壕沟还有一道铁丝网,一头公狮和两头母狮子悠闲地躺在树荫下用尾巴赶昆虫。后来我还遇到了保育园里的孟加拉虎和蓝眼睛的白狮子,白狮子刚送来疗养不久,野性未脱,它突然起身怒吼着冲向我的时候,清楚看见了它蓝得像冰的眼睛里冰锥一样锋利的杀意。

反而是自然保护区里的狩猎之旅感觉更安全无害一些:河马妈妈和小河马在小水塘里休息,听见引擎的声响,它们圆鼓鼓的眼睛朝着汽车方向转动。高达五米的雄性长颈鹿正低着头在吃草,树后面藏着两头身型略微娇小些的雌性长颈鹿。

导游兼司机Jiboroo告诉我,长颈鹿的性别可以通过它们的发型轻易辨别。我们继续前行,越过山谷,瞪羚成群跳跃着嬉戏,角马与斑马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观望我们。

抵达平缓的开阔地时,车前方两只雄性角羚突然为争夺地盘展开激战,它们黑色的纽纹长角剧烈撞击的清脆声响在暮色中传得很远,我几乎见到了四溅的火星。

暮色如帘幕坠下,各色动物们的身形渐渐隐没。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必须打道回府。快到酒店时发现两只成年雄狮就守在酒店的防护电网边上,不断向内打探。Jiboroo熄了引擎,告诉我视力不佳的狮子会将车当成移动物体,并不能觉察到车内的人类。但当其中一头狮子突然转头向我们走来时,我感觉到胃一阵抽搐。它健壮的脚爪踩在草上,无声无息。

透过相机镜头,能清楚看见它琥珀色眼睛的花纹。狮子又往前走一段,仔细研究一番车前灯,大概觉得这方形的庞然大物并不值得攻击,开始在树干上磨起爪子来。我发现Jiboroo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车钥匙,他瘦削的身形崩成一张弓。见狮子转头,我们同时轻轻吁了口气,赶紧发动汽车逃进了电网的保护中。

花园大道

Garden Route

自伊丽莎白港出发,沿非洲最南端的海岸线前往开普敦的自驾路线被称为花园大道:Garden Route。

有人会将这段旅程与美国的Big Sur相提并论,但南非这个国家因为她复杂身世与壮美景色营造的独特魅力,让她成为一个没有近义词的存在。非洲的狂野,人迹稀少的空阔感,以及一再向你保证安全的导游,都让这经历不可复制。

诺特虎克

Noordhoek

抵达开普敦的最佳路线是自Noordhoek沿Chapman’s Peak Drive(查普曼公路)经时髦又悠闲的Hout Bay(豪特湾)进入市区。这段激荡人心的海边公路是连接狂野非洲与时尚都市的快车道,是探索开普半岛奇绝地貌的最佳方式。从这里开始,你会遇见很多潜水爱好者和很多自驾游游客。

Noordhoek位于开普敦郊外,名字来自荷兰语,意为“北角”。南非的官方语言是英语和南非荷兰语,如果你愿意了解南非荷兰语的形成和变化,那就等于顺便了解了自东印度公司开始,荷兰殖民者在南非的历史。

Noordhoek以细腻平缓的白色沙滩闻名,清晨或傍晚在海风中骑马会有一马平川的梦幻感。1900年时,有个粗心船长把这里误认作好望角,将船驶进海湾时触礁沉没,使这里成为沉船潜水爱好者的乐园。

如果你和我一样是《速度与激情》系列电影的爱好者,那踏上这段路公路可以看作是朝圣之旅,电影多次在这里取景。这条9公里长的公路在查普曼峰下陡峭的悬崖上开凿出来,有百余个角度窄小弯道,而峭壁之下就是巨浪咆哮的大西洋。

因为自然条件得天独厚,人力成本远低于欧美,开普敦有十分发达的电影产业,很多汽车广告和公路片都是在这里取景,比如经典的《生死时速》里面的洛杉矶,其实也是开普敦,那条断开的高架桥至今矗立在开普敦市中心,最近上映的《古墓丽影》前传《缘起之战》就基本全部是在南非取景。

南非是欧洲并不遥远的后花园,除了殖民者后裔,很多欧洲人选择在气候宜人的开普敦养老或者购置度假屋,十二门徒山面海的那一侧豪宅鳞次栉比,豪特湾的巨浪是非洲最时髦生活的壮阔背景。

谁不想逃离欧洲漫长的阴冷冬天,在这样一年四季阳光明媚海风和缓的城市,坐在阳台上看鲸鱼群游过?虽然常年晴朗的天气让开普敦淡水资源紧缺,但人们依旧不愿舍弃这里的艳阳。

继续往前,就是桌山了。这座海拔1086米的砂岩山形成于志留纪或奥陶纪时代,我没有搭乘缆车上信号山,而是看着浓云在平直如桌面的山顶聚集,然后如瀑布滚滚而下。想象在山顶北望,整个非洲大陆都在你的眼前。

桌山有五亿多年的历史了,我这个看完景色就要无牵无挂返航的游客,在它面前突然领略了很多的大道理,比如:人的生命短暂得不值一提,所以必须要全部拿来做有趣的事。比如:打包一个西瓜和几罐冰镇可乐上桌山看夜景应该相当不错。导游很认同我的话,然后我们就这样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