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麦穗饱满,尚未成熟,万物生长稍得盈满,尚未全满。《尚书》“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正是此意。

一望无际蓼蓝原野里,深紫色的叶子,绽放着或红或白的朵朵小花,开始闷起来的夏,或许只有令人沉静的蓝可抚慰一下不安的浮躁情绪。加工好蓝染染料,接下来便需要开始印染了。蓝染也有诸多的技法,其中尤为常用的有型染、缬染、扎染等,从工艺上来说,又分先染与后染。

型染是将经由型雕刻职人雕刻好的镂空型纸,敷在待染的棉布上,再将糯米或米糠制成的防染糊,用篦子附着于型纸上,揭取型纸后,自然留下糊状的纹样。静缓的泡于蓝染液中浸染后,洗去防染糊,露出布地的本色便算完成。由于无需加热,尤其适宜蓝染,是自古常用于和服、暖帘印染的技法。

缬染是更为古老的技术,中国最早出见于秦汉时,至唐代已经十分流行。缬染又可细分为“灰缬、绞缬、蜡缬、夹缬”四类,日本主要是以蜡缬技法为主,以蜡作为防染剂,与型染技法相近,不同的是蜡需适当热温融化,清洁后方完成。现在则直接用笔或香椿蘸蜡液直接描绘,表现相对更加自由许多。

扎染并非信手拈来随意扎制一番了事,须之前在棉布上描绘出纹样,再用棉线沿图案缝制加以固定,浸染在蓝染液中,因扎制的压力拆开后的棉布呈现出自然的模样,缝制方法的不同以及棉线的走向,都会影响呈现效果,偶尔意外的不可控因素,反而会有预想不到的纹样出现。有时也会与使用木板将布夹起来的夹缬技法并用,表现出更加丰富迥异的效果。

型染、缬染、扎染都是先织布后染色的技法,而先染则是先对棉线染色后织制成布料。熟练的染色职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棉线染成“浅葱、绀、褐”等色,但这一工序相当枯燥,又花费大量精力与时间,没有相当的经验是无法胜任,非一般所能及的。

后染,顾名思义是待棉布制成制品后,最后进行染色的方法,于蓝染这样的少量手工作业是较为适合的技法。只是制品已全部完成,相对未印染的棉布而言,难度更大,且容易出现斑纹等意外,常被视作挑战,怀揣略带些神经质的小心,才好进行。

蓝染廿二色

说到蓝染的颜色,一定有人不屑一顾的说蓝染无非就是蓝靛青色而已,其实没错但也不尽然。中国种植的蓝多为蓼蓝、菘蓝(大蓝)、琉球蓝(山蓝)、木蓝(印度蓝),相比日本就要单纯许多,多以蓼科蓼蓝为多。但并未因此而限制了蓝的色彩,细致的日本人不单划分出10色基本色,更发展出多达22色的蓝染色,逐一取名表达出各自不同的意思。由浅至深分别为:“蓝白,水缥,瓶覗,水浅葱,浅葱,薄缥,薄蓝,花浅葱,浅缥,纳户,缥,铁,熨斗目,蓝,蓝锖,绀蓝,蓝铁,捣,紫绀,留绀,捣返,浓绀”。

蓝白为基本色,别名“白杀”近乎白色略青,江户时代从中国传来;水缥,犹如澄净碧波,一般言之水色,而名取自《万叶集》中水缥;瓶覗,稍显生涩的不知所谓,来自透过瓶子窥探瓶中蓝液稀薄,浸染仅可得一寸之色,因此得名;水浅葱也是基本色,与瓶覗接近,稍绿色浓;浅葱亦是基本色,盛行于江户元禄时代,比小葱白略青绿许多,这可是当年貌美少女和被称作“伊达男”的花美男最为人气的流行色;薄缥同为基本色,缥乃古时蓝染的标准色,以缥为名分出深浅;薄蓝顾名稀薄蓝色,近年文学中成为常用词汇;花浅葱,视为有花色的浅葱,意指鲜艳青色,好似露草的青汁渲染而成;浅缥是基本色之一,持统天皇4年(690)的“色制”中详加规定,缥分“深,中,次,浅”四阶;纳户也是基本色,色名来自纳户之幕用色,纳户管理役元的制服色等说辞;缥是基本色,是日本传统色“缥色,花田色”的代表,被指定为蓝染纯粹的青;铁,缘由被烧制时出现暗青色而得名;熨斗目,本为经纬织制出的格纹,后被用来形容此种织物的花色,渐渐用于蓝染用色名;蓝自不必说定是基本色,并非常言说到的蓝色,实为青加黄稍有绿味的色彩,原始染色中呈现出此色才延用至今;蓝锖是暗含红色之青,江户中期较为流行;绀蓝也是基本色,比纯粹的青稍重,相较缥又透着股暗红;蓝铁是铁色中显着蓝,暗紫色的青又微妙其中的色彩;捣是基本色,比绀色深邃,江户时期称作“捣色”因染色时在织物上为染上深色反复捣杵而得名;紫绀以前深得大众喜好,源自染色工房“绀屋”有着强烈的紫色味道;留绀是“绀”中最浓厚的,取犹如全部留存下来般的意思;捣返则是因在蓝染后的织物上反复捣杵所得名,是为了强调色彩厚重的一种形容;浓绀已非绀色,比起留绀偏青,算是变色的异类,是所有蓝色中最为暗浓的一色。

近世职人尽绘词

提到绀不得不说说“绀屋”,最初是指蓝染中用以“绀搔”技法的手工职人,自蓝染流行的江户时代起逐渐变成了特指染色工房的代名词。从1615年的大阪,到1721年的江户,直至1756年的京都,绀屋逐步在各地建立起来,职人聚居在一起的地方亦衍变出“绀屋町”来。绀屋中的染色师是对绘画色彩感觉较为敏感的职业,因而诞生出一批著名绘师,诸如长谷川等伯、曾我萧白、亚欧堂田善、小田海仙、铃木其一、歌川国芳、大桥翠石等等。染色师间每年都会商议下季流行色,绀屋町亦逐步发展成为时尚的发源中心。时至今日,手工艺虽不如当年繁盛,特别是同为蓝色Indigo化学染料盛行的今日,还有不少老铺工房为自豪信仰而艰守不懈。

有松鸣海绞”是名古屋有松、鸣海地区为中心出现的扎制蓝染技术,“绞”既为扎制之意,使用木棉布料自江户时代出现以来传承400余年而不绝,现今被指定为无形文化财加以保护,更是东海道地区的第一名产。扎制技法多样,扎制出的纹样亦眼花缭乱,其中颇具代表性的“鹿子扎”多用于制作和服,而“手蜘蛛扎”、“三浦扎”、“岚扎”、“筋扎”等等则是运用传统技法。多数的手工职人自年幼便开始研习,磨砺数十年间的手艺方可出师。至今仍然活跃于手工扎制第一线的,也多为行已七八十岁的长者。采用分业制的有松鸣海绞蓝染,正是依赖着诸位熟练职人得以延续。丸濑家族是其中尤为出名的代表,已承继至第四代传人,将此技术用于扎制灯具,使古老的传统技艺因结合现代设计焕发出新的魅力。

出自南国的“阿波蓝”之外就属东海道的“武州蓝”最为出名了,江户后期武州农家作为副业的蓝染棉织物“青缟”是“先染”后织制的布料,多用于制作普通劳作衣服和足袋,经染后的布料结实耐用,用于制作剑道道服,现今8成以上的剑道服仍为武州蓝所占有。琦玉县的蓝染老铺“武州中岛绀屋”初代“中岛鹤吉”,以年仅18岁的青春冲劲于天保8年(1837)在羽生创立,至今也是第四代传人,后改制成“染工场”有限公司,随后以“武州唐桟织”的完成实现新制品开发的成功,1987年又被授予“琦玉县指定无形文化财蓝染技术保持者”。原有工房基础上设立蓝染资料馆,将历史以及贵重资料悉数展示,并开设有体验工房,向现世传播蓝染文化的魅力所在,自年轻初创距今也已走过175载的春秋。

蓝染的历史久远常会感叹人事已非,与我们是如此的遥不可及,其实并非如此。座落于京都西隅岚山附近的“嬉染居”,则是一对年轻夫妇经营的蓝染工房,仅从名字便可感受其中的乐趣。男主人出身于蓝染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父亲传统蓝染技艺,年轻叛逆期时也曾背道而驰,后经普通职员的历练后辗转又迂回到蓝染的事业中。结合传统技艺,深知蓝染深奥魅力,却想闯出自己的路。将日常年轻人穿着的T-shirt作为主料,天然蓝染配合夫人的手工刺绣,从企划到设计染制,全部独立完成,我想这才是他们身居其中染色的嬉趣所在。

无独有偶,“桃太郎”的故乡冈山县深藏着顽固职人的热血灵魂。染、织、缝、洗注重每一个不可忽略的细节,诞生的便是唯世界公认最好的牛仔丹宁布,而这恰恰便是蓝染的功力。冈山儿岛的“桃太郎牛仔”追求的是不拘泥于传统技术,保持手工染色外,追求丹宁蓝的最高境界。曾经的传统产业聚集地,上世纪70年代也曾为美国代工,善于学习的职人将传统蓝染的风味与现代织制手法相结合,到80年代已经完全摒弃欧美作风,实现了自我的风格,并一跃成为获得全球好评的高级品。

蓝染传统纹样,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依次为:青海波、麻叶、立涌、熨斗、笼目、龟甲、市松、吉祥纹、七宝

蓝染有着诸多的实质效用,经染色后的布料纤维更为结实,这便容易理解武士的衣衬喜好蓝染的原因;除此之外,还有防虫、消臭的效果,亦可抑制皮肤病,还可有效防止紫外线;其实蓝在心理学上亦有镇定沉静心情的作用,促进注意力的集中,可舒缓内分泌系统,使之正常运转,还可抑制出汗,真是益处不少。

蓝是飘浮着不经意的情绪,亦是海天相间舞动的气韵,还是来于自然恩赐的生活隐语,仿佛是在召唤来自我们内心故乡的古香,更是让我们迷恋不已的醉人未来。(图片均来源于网络,撰文_w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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