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are you looking for?”这是配对约会软件Tinder上的常见开场白。人人都赶时间,恨不得做什么都像扫码买单一样快——包括认识彼此。无论have fun还是挑伴侣,在Tinder上都不稀奇。

但你能想象一位年轻的女摄影师,在Tinder上物色全裸拍摄对象,并决心一口气拍满300个男孩吗?独自去陌生人的家,让他们在镜头前一丝不挂……怎么听都很冒险。她的动机是什么?拿着相机一路探索,她又得到了什么?

让我们放下对约会软件的固有认知,和对性别角色的刻板印象,好好认识一下特立独行的Yushi Li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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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inder Boys - Tom, 20, 5km away

“一款手机社交应用程序,常用于约会与一夜情,双方只有互相表示感兴趣,才能开始聊天。”这是百科上对Tinder的描述。

而住在伦敦的28岁中国女孩Yushi Li,则开发出了它方便艺术创作的新功能——向与她配对的男孩们,开门见山地提出去对方家里拍摄裸照的邀约,由此组成名为My Tinder Boys的摄影项目。

更有趣的是,这个系列作品的作品名,也都像Tinder上的基本资料一样,清晰地显示出了每个男孩的名字、年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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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Reservation Is Confirmed
I was both the violator who tried to invade their private space and also the desired object.

乍一听,这仿佛又是一次社交网络时代屡见不鲜的、形式大过内容的投机炒作。但只要看过她的作品,你就可以体会到Yushi的那份拿捏了:这些照片气质温和克制,并没有太多攻击性,却足以让你感受到男性和女性之间传统角色的互换。

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我既是闯入他们私人空间的侵犯者,同时也是他们所渴望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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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inder Boys - Alfio, 24, 48km away

法国摄影师、行为艺术家Sophie Calle,最为出名的艺术形式就是以侦探视角调查陌生人的私密生活,而她也恰恰是对Yushi影响最深的艺术家:“她的神秘和有趣很让我着迷,她对于人与人之间亲密和陌生的边界的探索,让我很受启发。”这些看似不可思议的拍摄,她只身一人,到底是怎么完成的?在这些颇受关注的照片背后,她心底又有哪些快乐与矛盾,迷茫和成就感?

Voicer和Yushi Li约了一次深度聊天,希望可以满足你的好奇,更希望她想表达的东西,被更多人真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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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OICER x YUSHI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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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inder Boys - Lucas, 21, 27km away

Q:对于不认识你的人,你会如何用一句话介绍你和你正在做的事?

A:我现在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读艺术方面的博士,我的摄影创作主要与网络时代的性别观念和图像文化有关。

 

Q:拍摄男孩们的裸体,这个创作大方向是怎么来的?

A:最开始是受很多把女人和食物放在一起的色情照片的启发,所以决定拍摄裸体男孩吃东西的场景。

 

Q:My Tinder Boys这个项目的场景都在厨房里,有什么隐喻?

A:厨房是一个传统概念中很女性化的场景,也是我在上个回答中提到的常见的色情影像的场景之一。我希望通过在这样一个场景中拍摄这些男孩吃东西的模样,展现他们柔软的一面,同时也挑战我们对于男女性别的刻板印象。例如,哪里是属于男人的,哪里是属于女人的,什么样是男人,什么样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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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inder Boys - Paul, 26, 9km away

Q:你都是怎么选择和联系拍摄对象的?

A:我就是直接给很多人发信息,问他们是否愿意做我的模特。选择过程和普通的Tinder用户一样,就是看照片,我会凭直觉选择我觉得看起来友善的人。

 

Q:他们都是直男吗?通常你的开场白是什么样的?

A:我觉得他们应该都是,我没有具体问每一个人。但他们每个人都和我match了,那证明他们应该至少是喜欢女人的,不然不会对我向右滑了。大部分人就是无视我,也有很多人希望以性作为交换,这样的人我就不回复了。还有的人以为我是骗子,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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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inder Boys - Andrew, 22, 18km away

Q:一个人去他们家里其实挺危险的,你会怕吗?

A:我其实并不觉得恐惧,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我觉得我拍的人,看起来都是很好的人。我一般会先在公共场合和他们见一面,确认他们不是坏人后才会拍他们。学校的老师倒都很担心我,而且我们系主任在得知我并不害怕后,还说我是变态,哈哈。

 

Q:还记得第一次去别人家里的故事吗?

A:第一次拍的那个人,住在伦敦附近的一个小城市,而且他和他父母住在一起。我们拍摄到中途,他爸爸还回来了,所以还蛮尴尬的。因为我们都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所以一开始我们两个都有些紧张,他还喝了一点点酒来放松。说实话,我也有些害羞。后来我就和他边拍边聊天,渐渐都自在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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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shi在Tinder上和部分配对男孩的聊天截图

Q:他们中有没有人对你发出过性的邀请?

A:只有一个男生,在拍完照后,裸体向我走了过来,问我为什么不再看他了。我当时是有一些害怕的,但我还是很冷静地叫他能否把衣服穿上,后来也没有怎么样。

 

Q:你说过,最让你兴奋的不是男孩的身体,而是满足自己的控制欲和支配欲。为什么喜欢“控制”他们?

A:我说的控制,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控制,也不是直接地控制某个人(我的模特),而是一种处于控制之中的感觉。拍摄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构建我想象中的图像的过程,而我则是这个过程中的指导者,也是控制者。在拍摄的时候,我确实也会指导他们摆出我想要的姿势,但我也会努力创造一种友好的氛围,因为他们常常都会觉得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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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inder Boys - James, 28, 3km away

Q:这些被你拍摄过的男性,之后和你是否还有联系?

A:大部分都没联系了,我也不是特别喜欢社交的人,有一两个后来又见过几次面。

 

Q:你平时会用Tinder交友吗?

A:以前用过,但是在完成My Tinder Boys这个系列后,就没有了。也没有遇到过可以长期交往的男孩,我朋友有交到过男朋友。

 

Q:你的性格和创作内容之间关系大么?

A:其实我从小是一个很内向和害羞的人,几乎都不怎么说话的。但是我好像又从小就很喜欢尝试新东西,对于我想做的事,我说做就做,或者说神经比较大条吧。小学时上英语补习班,晚上9点下课我也常常自己走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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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inder Boys - Edric, 24, 13km away

Q:你在Airbnb拍摄了Your Reservation Is Confirmed项目,为什么不在男孩们家里拍了?

A:我对Airbnb这个概念很感兴趣,它们既是某些人的家,又不是。所以我想在这些临时的家里拍一些临时的“家庭照片”。而且这个系列里的模特,也不再是通过Tinder找的了,是我通过一个特别的人体模特网站找的。所以,这整个过程都似乎很容易,在网上轻轻一点,我可以轻易地找到一个我喜欢的房子,我喜欢的模特。我希望通过这个系列,探索我们的欲望是如何被物品化的,以及看与被看之间的权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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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inder Boys - Ben, 25, 45km away

Q:照片里你的表情很冷静,但两个人的关系又很暧昧,这是你想传达的氛围吗?

A:我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因为我不希望我看起来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例如他们是我的男朋友之类的。对于我来说,我和我的模特和照片中的桌子、椅子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我想要创造的图像中的道具。

我选择的情境都是一些比较日常的活动,有一些或许和性有相似性,例如跳绳。但我希望这种相似,是隐晦而不是直接露骨的,我想通过这种暗示,包括他们的裸体,在这些日常场景中造成一种突兀感和滑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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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Reservation Is Confirmed

Q:你如何看待当下男性和女性的性别关系?

A:我觉得现在性别平等的情况,比起以前已经好了很多,但绝对还没有达到理想的状况,无论是在西方还是中国。对于男性和女性的刻板印象依然深深刻在我们心里,甚至有时候都意识不到。

我在硕士的期中展第一次展览My Tinder Boys时,很多人都以为这些照片是一个男同性恋摄影师拍的,甚至认为照片中的男孩也都是男同性恋。似乎大家对于男性裸体,和这种柔软的男性形象有一种特有的概念。甚至似乎在说,以前油画中的裸体女人是画给男人看的,现在照片中的裸体男人也依然是拍给男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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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Reservation Is Confirmed

Q:相机本身是有侵略性的。相机对你来说,更像一个🔍还是🔫?

A:对于我来说,相机可能更像是枪吧,我通过它来侵入这些陌生人的私人领域。我每次跟我朋友说去拍照,都会用shoot这个词,而不是photograph。通过拍照,他们的某一面被相机捕捉了下来,成为了一张照片,一个物品,就像捕猎一样。

 

Q:做这些项目足以养活你自己吗?

A:我现在还没有固定的收入,我卖了一些作品,但这些钱肯定是不够养活我自己的,哈哈。接下来我会继续我的博士研究,然后想做一些和网络更相关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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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Reservation Is Confirmed

Q:你觉得在社交媒体时代,当摄影师有哪些好处和坏处?

A:我觉得好处就是人人都可以有免费的宣传和社交平台,人人都可能被别人看见、发现、甚至成名。但是同时,每张照片、每个摄影师都淹没在网络上不断更新的无数图像中,成为一个个数据。

而且,现在网络和科技的便捷,还常常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人人都可以成为摄影师。因为确实是这样的,你只需要一部智能手机,就可以拍出很不错的照片。所以,什么是摄影师,怎么和千千万万的Instagramer区别开来,为什么要区别开来,我觉得这些都是当代摄影师会遇到的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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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Reservation Is Confirmed

Q:创作不被理解的时候,你会很挫败吗?

A:我收到过的最负面的评价,是在我硕士一年级考试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师说我拍的那些照片很cliché(陈腔滥调)。我当时确实很难过,因为觉得很迷茫吧。做艺术创作就不得不不断面对这种迷茫和不确定感,甚至是对自己的怀疑。因为艺术是很主观的,你永远不知道别人会如何评价你的作品,也无法确定自己做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

 

Q:不少女生在享受性爱和欣赏男性身体时仍有负罪感,你想对她们说些什么?

A:我曾经也是这样,对于性有一种羞耻感,我觉得这种观念在东亚人中还蛮普遍的。我想说,性和吃一样,是我们生为人类的本能和基本权力,我们应该去享受生活,享受美食,享受性。这种羞耻感是源于父权社会中,女性的贞操甚至女性本身是男性的所有物这个观念,所以是完全没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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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Reservation Is Confirmed

Q:你相信世上有牢靠长久的一对一伴侣关系吗?用1-10分来衡量,你对男人的信任程度有几分?你一般是主动的一方,还是被动的一方?

A:我相信,但是很少,而且会越来越少。我觉得要看人吧,总的来说只有4分吧。我不是很有安全感,可能只有5分。我以前是主动的一方,现在是被动的一方。

 

Q:你理想中的两性关系是什么样的?

A:我希望两个人可以相互理解,相互坦诚。是不是一对一,或者结不结婚,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共同讨论并同意的约定和相处模式是什么

在我看来,感情就是两个人相伴一起走一段路,最好的同伴能让你开心,也能给予你帮助和支持,还能让你更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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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a woman, so I must rece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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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艺术是现实生活的镜子,
正因为有一些人付出勇气,
率先冲破刻板印象的束缚,
才让更多人顺着那道缝隙,
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